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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素秋:陕西师大的先生们

时间:2014-02-26 08:27:38 来源:网络转摘 编辑:admin 点击量:1249

文 / 杨素秋

(杨素秋,1984年生,陕西师大99级中文基地班学生,本硕连读。2006进入苏州大学读博,2010年毕业。现为陕西科技大学教师。)

搬家时整理柜子箱子,翻出来几张草稿,是写老师的,好几年前写的。

坐在地板上慢慢看,有些细节若不是记在纸上,一定都遗失在记忆中了。有多少宝贵的东西,都这样,险些遗失。

我决定把他们的故事誊出来。

1、老魏的问题

老魏是中文系四大名捕之一,讲授秦汉魏晋文学,以问题古怪闻名。

老魏的问题一般是这样的:连写8个或山字旁或水字旁或草字旁的字,提问:这8个字读啥?

这些字一般出自某篇华丽堆砌的汉赋,每个字的笔画多到你把手指脚趾全用上都数不完。

没人会读,老魏恶狠狠地剜上我们一眼,张开他皲裂的嘴为我们示范读音。这一排排复杂的符号在老魏纯正的陕西话里发出尤其陌生的声响。我们的目光在黑板上艰难地扫过,老魏读到哪一行了,无人得知。

老魏时常这样发问:“《史记》列传第19篇写的是谁?”

学生低头:“不知道”。

老魏掷地有声:“大声说!让全班同学都知道你不知道!”

学生照办,大声认错。

一般的老师该让学生坐下了。

老魏不依不饶:“你不要坐,你的同桌来帮你回答!”

照例,同桌不可能知道。

隔着过道的同学旋即倒霉。接着,过道同学的同桌,同桌的同桌……一个接一个地倒霉。

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了,各位同仁像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,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。前期还有羞赧者,后面的就直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起立的同时大声说:“不知道!”

谁都认定了今儿没人会知道,反正不知道也没什么丢人的。起立罚站已然成为了行为艺术。到后来,嗤嗤的笑声传播开来,为有这么多的同盟者而窃喜。

老魏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:“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!”喝令我们集体坐下。

面对老魏的问题,你永远不可能做好防备。如果试图用预习复习的方式覆盖老魏可能问到的所有知识点,把本科四年时光用完也不够。生日蛋糕的蜡烛一次次地竖起,又一次次地在老魏的怒喝中倒下。这样的行为艺术上演几次后,老魏也失去了兴趣。

一个初夏的午后,田家炳楼的506,我和芳曾经领受了老魏的愤然责骂。

那天骤然升温,我和芳错误地穿了长袖。两面向阳的教室把我们烘烤的快要晕掉,只能撸起袖子倚在椅背上,时不时地拿书扇扇风。

老魏很不高兴地说:“有些女生,仪态万方……”我和芳没有品出句子的含义,依旧向老魏仰起认真的脸庞。老魏重复了两遍,为我们的麻木不察而恼火,大喊一声:“有伤风化!”用眼神狠狠地乜斜我和芳。我们恍然大悟:撸袖子这种行为在老魏看来是多么的有伤风化。赶紧抹下袖子坐直了。

与我们不同的是,老魏大约有着超级地抗热能力,夏天也会裹着厚羊毛衫来上课。或者说,他对衣服对天气根本没有精力去关心。衣服旧裤子旧鞋子旧,接近扪虱而谈的境地。将老的身影指给朋友看,朋友以为是学校的工人。

一次老魏没赶上校车,去坐公交,身上仅有五角钱不够买票,被司机拒之门外,只好从长安校区步行十公里回家。

老魏的文章用笔简洁,条理清晰。他平生最愤恨的就是谁不读书,以及,不读好书。他的学生看《读者》杂志,被他夺下骂一通。他的研究生新婚燕尔度蜜月,大清早就被门外老魏的喊叫震醒。装睡也不行,老魏就一直站在门口喊,研究生只有起床开门乖乖去图书馆做论文。

一个女研究生曾向老魏许诺硕士期间不恋爱不结婚专攻学术,后来却不免被爱情诱惑,惹得老魏伤心难当。他说他被欺骗了,再也不会再招女生。

老魏不大喜欢齐梁宫体文学,黑板上写下 “玉体横陈”,四个大字就给齐梁文学定了性。来自河南的小玲说,她很少能听懂老魏浓重的陕西方言,一学期的课只有一个词清晰的回荡在耳畔—“玉-体-横-陈”。

老魏讲过一首《有所思》:

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。何用问遗君?双珠玳瑁簪,用玉绍缭之。闻君有他心,拉杂摧烧之。摧烧之,当风扬其灰。从今以往,勿复相思,相思与君绝……

我们简直不敢相信,他也会讲爱!情!诗!不过这诗中情感的浓烈和决绝倒是颇有他的风范。

研究生复试时,他这样提问一个外校考生:“北大,有个女老师,文章写了这么高、这么高、这么高……”他的手掌一节节地从地面升到座椅、从座椅升到椅背,从椅背升到讲台,“你知道是谁?”

那学生懵了。

这么有画面感的故事传到我们耳边,我们噗嗤一笑:“葛晓音呗”。这可能是老魏所有的问题中我们唯一会回答的。因为,老魏当年给我们开的书目,全是葛晓音葛晓音葛晓音葛晓音……

2、当你老了

好玩的是,教过我们的每个古代文学男教授都会崇敬某一个女学者。这被我们戏称为:“人人都有外婆”。

比如,老魏崇敬葛晓音。

又比如,隋唐老师老杨最常提到一个名字——Shu shue lin 女士。拼音我没有写错,他每一次都这样叫苏雪林女士。老杨和老魏不同,总是一丝不苟穿衣,常是笔挺的衬衫西装,冬天的咖啡色格子呢大衣很有些老派知识分子气。我们对Shu shue lin这个美好的名字起了莫大的兴趣,带着八卦的动机去查资料,寄希望于发现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美丽女人。失望,很老很老的一个老太太了。从此,我们把苏雪林叫做老杨的外婆,同理,葛晓音就成了老的外婆,至于葛晓音的年龄尚不足老,不管了。

唐诗完了是宋词。

宋词老师老讲“意境”,先是引证了历代学者的经典论述,又在黑板上画了一堆非云非雾的东西。如此不足,他还是觉得难言“意境”之玄妙,轻抹细汗,终于想出一句话后如释重负:“意境是什么?意境就是You are so beautiful beyond my description!”

这是基督徒的赞美诗,被他引用来讲中国诗词的意境。

他几乎把我们的宋词课变成了西方文论课,堂堂课都是Fredrec Jamson。他很少引用中文期刊论文,多引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亚洲学系硕士博士论文,或者《哈佛亚洲研究学报》,号召我们和他一起投身于符号学、读者反应批评、精神分析学、西方马克思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热潮中。

他热爱一位“Ye jia ying先生”,我们惋惜为什么他喜欢的是“先生”,而不是“女士”。某日,蓦然发现,“Ye jia ying先生”竟然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。

真好,“外婆”,齐了。

老何跳芭蕾、踢足球、游泳。紧身T恤(红黄蓝三原色交替出场)、工装裤、斜背包。他有一辆拉风的山地车,车把与车座同高,大墨镜把脸遮去一半,在校园里飞速俯冲。

传说老何早已离异,一直保持活力单身。

传说老何的英文很好,有一大帮老外朋友。

传说老何从来不写论文评职称,一直都是何讲师。

传说老何在花园里栽种了许多玫瑰,细细修剪,开的美貌。

传说老何经常去军校给学员培训形体课程,帮他们排练舞蹈……

显然受过播音训练,每个字都发的圆满轻盈,余韵悠长。

他的音质浑厚有质感,只是他的发音方式过于婉转灵巧,吐气如兰。路上遇见他,我们随意问声好,他马上收脚站直,微倾上身,收下颌,珠圆玉润地轻轻吐出:“哦,你——好!”和他相比,我们这些女生简直粗疏不堪!

每次课前,老都会提前5分钟到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叠当天要讲的讲义,默念,甚至默默背诵,认真极了。

讲到南唐后主李煜擅长研制香料,说有一种香,是将沉香、檀香、丁香……还有一种什么香研磨在一起:“还有什么香?什么香?”老皱着眉头,连连啧叹,就是想不起来。他不得不生硬地笑了一下,对学生现出非常抱歉的神情。

喜欢这样的词:

晓妆初过,沈檀轻注些个,向人微露丁香颗,一曲清歌,暂引樱桃破……

绣床斜凭娇无那,烂咀红茸,笑向檀郎唾。”

十年过去了,这几句我还记得。这女人的动作——露出一点牙齿,斜斜地倚着,笑向檀郎唾——多么娇媚!

又有:

满搦宫腰纤细,年纪方当笄岁,刚被风流沾惹,与合垂杨双髻,初学严妆,如描似削身材,怯雨羞云情意。

长是夜深,不肯便入鸳被,与解罗裳,盈盈背立银,却道:你但先睡

他说这是一个女子初涉风情时的微妙。如描似削的单薄少女轻声对身边人说道:“你但先睡。”在夜里,浅浅的羞怯与温柔。

这些词作,正统文学史里见不到。老说,阔大并非好,幽微并非坏。他要将这些被意识形态摒弃的美好词句寻来,读给我们。

他疼爱女人,疼爱的过分。他就偏爱那些娇娇那那的语句,里面有着一个让人心疼的小人儿。他总说,这些词里的女人不是类型化的,而是有情节有个性,把女人从玩物提高到了精神伴侣的位置。

上课时,老何的上身永远挺拔,移步轻盈。永远都在黑板的左侧写讲义要点,右侧摘抄诗句。他手指修长,写字时小拇指微微翘起,字是清秀的小楷。

一次他穿紧身T恤紧身牛仔裤,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一刹那,动人线条让全班女生险些失声惊呼。这事儿我后来才听说——据说那天女生们努力控制的气流声依然很响,我身在之中却对此事毫无知觉。

他的背影只有二十出头,他的正面不过三十多岁,事实上,他已经五十开外。

宋词课程结课后,我们还会在路上遇见他。有人传说他添了一件新的皮风衣,见了,果然矫健,咖啡色,收腰,很完美的背影。

又一次在路上遇见他,他笑时,嘴里现出一个小黑洞,是掉了牙。我顿时就觉得伤心,他怎么会老呢?

将这事儿拿来跟大家说,原来很多人早都注意到了。于是,我们一同为他的老去伤感了。

3、阿尔都塞和素云

关于陈先生,我愿意记住“阿尔都塞”和“素云”这两个词。恰巧是他生活的两面。

陈先生是这样的人:学校“著名学者”名单里找不到他的名字,学生的谈论中他常常被奉为大师。只译不著,没优没奖。

陈先生的学生分为两种,要么睡觉或旷课,要么校园里四处追着听,铁杆儿粉丝。

对陈先生的评价也截然对立,要么说他艰涩,要么说他好的要命。

陈先生是好。胖乎乎,神情憨厚,上课不点名,即便有大片旷课他也不点。考试提前预告题目,阅卷从不挂人。我们全班都蛮喜欢他,听不懂也喜欢。

裴女士曾在课堂上公开说:“陈老师是陕师大文学院最可爱的人,能和他这样的人共事,我觉得非常荣幸。”

他给我们布置影评作业,笑着请我们不要写“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”这样的话。他要是不说,我还真要这么写。写影评时我一直努力躲这句话,躲的很艰难。

他说康德终生只有一个八卦:因为读卢梭《爱弥儿》太投入,而耽误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散步。他讲叙事时举了个例子,是给儿子讲的童话“小熊说我来给你搬什么哒……”除此之外,再不记得他讲过什么浅易的东西。

舍友说只记得他讲过“批判的武器”和“武器的批判”,听的晕头转向,但就是敬仰。

我听过陈先生六年课。前三年,昏睡的香甜,偶尔仰头看看他胖胖的和蔼的脸。

第四年,在梦与梦的间隔,偶然发现,居然能听懂几句!而且,挺好听。

感觉中我仿佛抓着了他的一个衣角。

于是,第五第六年,开始奋不顾身地继续抓。

我也成了铁杆粉丝,雁塔校区长安校区各个班级追着听。听的他都不好意思了。他说:“去看原著吧,原著比我的课好的多。”

他有一点点口吃,最常讲的一个理论家是阿尔都塞,口吃起来就是“阿尔吐吐吐塞”,熟悉了,这声音就亲切。

我后来做了老师才明白,把历史故事作家趣闻塞到课堂里,这太容易把课变“好听”了。表情和动作夸张点,再学会点抖包袱技巧,可以一堂课让学生开心好多次。我有时就在讲这样的课,也知道这样的课远不如陈先生的课好。

陈先生是耐心的,他不在课堂上抖弄什么趣闻,不急于听到学生的掌声。他不是不知道花哨可以引来更多的学生,但他拒绝用这种技巧。他的语调只是缓缓的起伏,一层层把理论剖开来给你看,用理论本身的逻辑和美感打动你。

陈先生曾经在一堂课上开了一个优美的头,沿着几条线索往深处延伸。每个周我都盼着他的课,我想知道他将怎么收束。他迟迟不收,慢慢往前走,有时又有旁逸斜出的细节。大概三四周的样子,他开始合拢,主干越来越蓬勃有力,旁逸斜出的细节也顺从地流汇这里。过去几个周里那些似乎毫无征兆的伏笔,都在这时候苏醒了,揉揉眼睛走过来。天啊,我在心里惊叹理论的美。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加速或煽情,像迎接放学回家的孩子一般,把那些小家伙们一个接一个地揽过来,安顿好。然后,他结束了那堂课,微笑。我突然觉得掌声是庸俗的,努力保持了安静。

讲先生那样的课,需要多少年呢?

我几乎想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送给他,真学术、不苟同、辩证、理性、幽默、独立……对不起,好像有点太过迷恋。

问过他一个小问题,他讲的细致的很,末了还把自己翻译的相关文章发到我邮箱。向他打听译著出版的事,他马上就送了我一本。他帮我介绍过一份中专代课的兼职,说那里需要一个伶牙俐齿的女教师。我有点紧张,担心自己不够伶牙俐齿。

我文艺理论课的分数历来全班倒数论文写的很差,战战兢兢给他看。他不批评,先说些我的优长(真难为他能找的出来),委婉告诉我要谨慎使用“自由”“权力”这样的大词。他建议我读苏珊·桑塔格的文学批评和毛尖的电影随笔。我读了,都喜欢。然后就停了,傻乎乎不知道该继续读些什么好,也不好继续问他。

我读书不成系统,思维不成系统,不太敢和他主动聊什么,总觉得在智慧的陈先生面前说什么都是浅薄。

好多次过年过节想送陈先生点东西,由于自己是女生,终没有送。

他给我的感觉,遥不可及高山仰止。

一次校车上听他和别人聊天,说:“那时的五花肉,二毛五一块,哎哟,那个好吃呀……”

我才突然看到他生活的一面。

他在译著的后记中写到:“感谢某某某老师为我做了…感谢某某某教授为我做了…”致谢写的很详细。

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“感谢素云”

素云一定是他的妻子。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话都重,都意味深长。

陈先生曾说,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,是刚结婚那年,和妻子吃遍了西安城大大小小的饭馆。

渐渐地,知道陈先生在文学院的教师群里有一帮门徒,门徒们尊称他为“苏格拉越”。像苏格拉底和学生们会饮一样,他们每周也会进行这样的“会饮”——提前精读,聚头讨论,布置下次“会饮”书目,然后,喝酒吃肉!

在如今这时代,这活动简直太感人肺腑了!要是能去旁听一次“会饮”该有多好。

毕业时很想给陈先生告个别,终没有去。在苏州,在吐鲁番,只能从小霍的博客里觅得陈先生的只言片语。

小霍是他的门徒之一,从小霍那里,我知道他们每周“会饮”读的是康德马克思葛兰西阿尔都塞孟德斯鸠……他们的“会饮”记录定期在小霍的博客整理更新,不乏戏谑尖锐之论。有时太难,我看的半懂不懂。但喜欢看他们讨论。总觉得这样还和他们有点被动的关联。

又从小霍的博客链接到了一个女人的博客。她在日志中贴了儿子的作文:小家伙去买油家人怎么等也不来。妈妈去寻,看见他蹲在路边研究蚯蚓。妈妈笑了,说:“我的法布尔,还不快回家?”她还创作许多古体诗,不奇绚也不艰涩。原来这是素云。

她写自己看《索多玛120天》,难受的看不下去,晚上和陈先生讨论,在陈先生的声音中睡着了。她爆料陈先生的写作方式是一二十年磨一剑。满桌撕得都是纸条儿,一堆就是几个月,才慢慢变成纸篓里的纸团儿。她将陈先生十几年前翻译的华兹华斯的诗歌《水仙》贴上博客,先生的译笔很隽秀。

有一张他们学生时代的照片,全都光着脚丫。她笑的开心,陈先生淡淡的神情,很安静。

4、天真最难

小裴是北师大毕业的女博士,刚给我们代课的时候,年龄也就是30。最普通的齐耳短发,别着几个黑色钢丝发夹。她其实是高大匀称的,却并不爱打扮,

显不出身材的好坏。

那时小裴给我们讲西方文论。她的专长在电影美学,讲西方文论略有点局促。她努力地备课,和我们逐字逐句地精读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、亚里士多德的《诗学》。她坦率地标出自己难以解透的字句,邀请我们讨论。时常赞赏学生的某些见解高出于她。

她偶尔会迟到。急匆匆赶来,很抱歉的说:“早上一二节课对我来说太痛苦了,好不容易才从被窝里爬出来。”

有时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,她备好的课程却已经讲完。她皱皱眉头不得已地笑:“为上这两节课,我备课备了一个周。没想到这么快就讲完了。自习吧。”

结课的时候她说:“这学期最大的收获,就是跟着你们把西方文论又学了一遍。”

很少有教师这样说话,平静地裸露自己的缺点,平静地承认自己在和学生一起进步。

突然去听了一次她给别的班开的电影课,才发现,她多美。

西方文论课上那种略显艰难的神情不见了。她的课相当的丰盈。从容而娴雅,流畅而不失幽默,脸上似乎都有着光芒。

我越来越爱电影。

我跑去向她倾诉:“我两天看了13部电影,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了。”

她说:“是的,我一个暑假看了200多部电影,也有这样的感受。”

她穿衣朴素,一日背了一个很高档的皮包,被我们称赞。她很激动:“真的?真的能看出很贵吗?我可是痛下了好几回决心才去买的。真能看出来就好!”

她身上有着任纵天真的气息,从不掩饰从不做作,也不刻意成为某类人。

这其实最难。很多教师刻意的优雅,刻意的学术,刻意地热情……

小裴总是淡淡的神情。有时又会突然孩子气地一笑。

她在课堂笑说自己的孩子官本位,当个副组长居然就得意的不行。这观念要好好扭转。

她说自己太执着,秉承为国家协税的光荣理念,买个铅笔本子也要求开发票,和小贩据理力争,结果收到质疑的白眼。

她还说自己曾为搬运行李和门卫讲不通道理,“秀才遇上兵”,气急了凑近门卫耳朵啊啊大声尖叫,把门卫差点震聋,逃掉了。我们听的笑疯掉。

看到她写的散文。写她为一个拾破烂的陌生老人同情叹息,甚至夜不能寐。

这些琐琐细细的事总是让我觉得她太认真也太可爱了。

围在她周围的全是文艺青年,爱电影爱小说爱诗歌……

她出身乡村,尽情地吸收了乡村的淳朴芬芳,远离了乡村的粗鄙愚昧。

她的眉毛开始修剪成自然的形状,穿衣服也温暖而文艺起来。

我几乎要把她当做一个偶像。默念:做一个小裴那样的老师。

2009年夏天,乌鲁木齐遍布军警,街头人心惶惶。爱人执行任务多日没有消息,我大肚子,又笨重又焦灼,迈进一家书店想看看书散心。书店算是大书店,书籍摆放却杂乱无章,根本摸不着头绪。散心散不成,反倒把我搅烦了。八竿子打不着的书籍挤在书架上做邻居,关公战秦琼啊?我一肚子怨气准备离开,突然瞥见一本书脊上印着小裴的名字。书的论题也恰恰对我的论文有帮助。我高兴坏了,赶紧买下来。一路欣喜地回家,如沐春风,连夜读完。我好像突然觉得我不孤单了,有个熟人跟我聊天,聊的是我也喜欢的卡尔维诺。她发现了那么多我没发现的细节,我愿意细细听她讲呢。当时网络封锁,我在心里给她写了好多遍邮件,我想告诉小裴,这本书在这特殊时期带给我的轻快和温暖。

给学生上课时,我时常在想,我有没有虚伪做作?我有没有谦卑诚恳?我害怕自己沾惹了太多心机,而丧失了最初的天真。

想起小裴时不免想起凯鲁亚克的话:“永远年轻,永远热泪盈眶”。

誊完这些文章,回到了告别5年的西安。惦记着,哪天坐到老师们的教室里去,偷偷地听一节课。

就在昨天,突然见到了陈先生和小裴。他们认出来我时,我已经微笑的失控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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